精神分析:伊迪絲·雅各布森一生爱和反对的东西
心理百科 孙平 2020-10-17

我想借心理治疗师雅克布森的故事,表达一个一直以来都有,却没有清晰表达过的想法。

一、打不倒的小雅

我经常说,在所有二战前成长起来的精神分析师里面,可能很难有人的经历会比生活工作在战前德国的雅各布森更加多舛,更富有传奇色彩。

所以我自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做“打不倒的小雅”。

如果各位可以使用Google这个黑科技的话,我不知道百度上有没有啊,因为雅各布森在中国不是很有名,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在百度上搜到她照片。

如果各位可以打开Google的图片搜索,搜一搜Edith Jacobson这个人名, 你一点开她的照片,似乎就会被一股子侠气给震到。

精神分析:伊迪絲·雅各布森一生爱和反对的东西

她的确是德系精神分析的脊梁,腥风血雨击不垮的小雅。

尤其是她年轻时的照片,几乎每张都是头抬得老高老高。当然啊,因为她的鼻孔比较大,这其实是把她的弱点给暴露出来了......但是人家不在乎,人家不在乎好不好看,包括她后来被盖世太保逮捕以后,在看守所照的那种囚犯证件照,头也是抬起来的。

你一看她照片,就知道是很难很难让这女人低头的那种——精分“一姐”安娜.弗洛伊德不能让她低头,哪怕安娜反复劝她,后来甚至严厉责备她过分地卷入政治,她也还是继续坚持自己的理念,该干什么干什么。

纳粹政府不能让她低头,当盖世太保对她日审夜讯,让她说出自己病人的个人信息的时候——她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啊,人家怎么逼她怎么吓唬她都是一句话怼回去:“对不起,我是一个精神分析师,我治疗的病人,他们的私人信息我有义务进行保密处理,这是我们最基本的职业伦理。”

——你看,人家是怎么执行保密原则的,连当世界上最恐怖的秘密警察都撬不开她的口。你要知道她治的这位病人,是被纳粹政府通缉的共产党员——所以她保护病人私人信息的这种行为,在当时的纳粹看来就是通敌罪,于是给她一判就是三年。这个事情发生在1935年。

我们知道,在纳粹1933年掌权以后,德国的犹太分析师几乎一下子全都给跑光了。但是雅克布森不跑,按照她的说法,她当时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二、希特勒禁锢不了的身体,弗洛伊德束缚不了的灵魂

所以她在牢里,她干什么,她还真不怕死,她给希特勒做人格分析,她分析希特勒的演讲稿,分析《我的奋斗》这本书,而且始终秉承着精神分析师的中立原则,力求客观。

后来,人们还在她的牢房里找到了一张条子,上面用德语写着:“上帝啊,这些折磨,于我又算得了什么!”

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1936年,她竟然还在监狱里写了一篇学术论文,托人寄给自己的分析师奥图.费尼切尔在IPA国际会议上朗读。

说实话,我不知道费尼切尔读的时候感觉怎么样,反正我读这篇论文的时候,我是泪目的,我给大家引用一段,这是我自己翻译的,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关于女性超我的形成》,其中一段是这样的:

“我看到新时代的女人,她们并不羡慕男人的生殖器,因为如果没有人歧视或者打压她们,她们从一开始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殖器和男人的一样有价值。

新时代的女人不是注定要让自己的生殖器和自己性欲屈从于男人的喜好和意志之下。新时代的女人拥有坚强且自给自足的自我,也拥有独立、稳定的超我。

她们并不会以男人的超我理想为自己的理想,她们对男人的爱,是一种平等的爱,而非出于弱者对强者的羡慕和认同。”

小雅让我很难不让我想起,刚刚逝去的RBG大法官和她的人生格言...

当她在文中谈到弗洛伊德的女性心理学观点,即所有女生都对男生所抱有的那种“阴茎嫉妒”的时候,她非常铿锵有力地指出:弗洛伊德所描述的嫉妒,实际上是历史和社会的产物,女人嫉妒的是男人的社会地位,羡慕的是男人在社会上拥有的,而女人却不可得的——无数生而为人的可能性——根本不是嫉妒什么男人有阴茎自己却没有,这种生物学的归因荒谬无比!

我跟你说过,“打不倒的小雅”几乎没有人可以让她低头,希特勒禁锢不了她的身体,而弗洛伊德也束缚不了她的灵魂。

她的灵魂属于她自己,这个灵魂发出的声音高贵、铿锵有力,足以让那个男人相互残杀,并将她这个女人囚禁的疯狂时代汗颜。

精神分析:伊迪絲·雅各布森一生爱和反对的东西

三、“飓风营救”

接下来我要谈的,是一场好莱坞般的“飓风营救”。

你不要以为小雅在监狱里还可以分析元首,可以写论文,她的待遇一定很好,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当时纳粹的监狱对犹太人囚犯是非常歧视的,小雅在那里连三等囚犯都算不上。所以呆了不到两年,雅克布森就病得要死了。一是糖尿病症状,二是严重的甲状腺症状。这人看着看着就不行了。是真不行了。

所以监狱没有办法,因为当时二战还没有开打嘛,1937年,纳粹当时还比较看重舆论影响,监狱里死了政治犯毕竟难看。所以呢,就勉强让小雅保外就医——这一保外就医可不得了:

1. 首先,她的分析师费尼切尔,就是替他念文章的那个,就派了人在她看病的医院外面蹲点。

2. 其次,她保护的那个病人,那个共产党人的同志们也在医院外蹲点。

3. 后来这两拨人汇成一股,直接打通各种关节说她病危,给她转到慕尼黑去了。

4. 到了慕尼黑,她研究所的另一位同事趁着夜黑风高,冒着生命危险,给她送来了一件最最重要的东西,啥?——护照啊,出国啦亲,还不跑真留着等死啊。

5. 在临走之前,她还在自己的住的地方留下一封假遗书,因为知道盖世太保肯定会追过来嘛,我留一封遗书然后人间蒸发,搞不好人家就此结案不追我这个逃犯了哈。

6. 然后她拿着护照,一路被人护送到当时的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到那里时她是真的病得要死了,所以在布拉格马上接受甲状腺手术,手术之后捡回一条命。但是当时纳粹不是眼看着就要兼并捷克斯洛伐克了吗?这里也不安全了,于是在朋友的保护下又跑。

7. 1938年,小雅终于抵达美国纽约。直到她踏上美利坚的土地那一刻,这场飓风营救才算结束。

我觉得如果这拍成一部电影,加上一些戏剧效果,上座率会比古典精分电影《危险方法》要高。

我在这里顺便提一下,小雅的分析师费尼切尔,几乎同时也移民了,我估计他为了营救小雅搞了这么多事,盖世太保肯定盯上他,他自己也待不下去了。

他本人也是1938年达到美国的,他到达的城市是洛杉矶,而他帮助组建的,也就是我现在就读的研究所的前身——洛杉矶精神分析研究所。

直到今天,我们研究所还流传着费尼切尔的各种传说啊——什么太严谨落,老学究落,组织学习小组一字一句地朗读弗洛伊德的文章落——总而言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弗洛伊德的坚定拥护者,是一个精神分析的原教旨主义者。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一颗红心向太阳的传统分析师,会在1936年的IPA大会上帮着自己的受训分析师小雅念那篇对弗洛伊德大逆不道的文章。

但我相信无论你信奉什么,拥护什么,作为精神分析师,我们最无法抗拒的就是人性的力量,和源出于这份力量的爱。

为了爱我可以用生命捍卫你的就诊信息不说一句话;

为了爱我也可以打破我自己的理论偏向,为你读出你用血泪写就的文章,哪怕这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我都不认同。

我觉得在那个残酷疯癫的时代,实际上最能凸显出人的尊严。在一个荒谬至极的时代,人性尤其闪光。

所以我本人,是真的从内到外地骄傲于自己能够融入这样一个伟大的,历经过多次时代创伤,但却依然富有活力的学术传统——精神分析学,西方近代史上第一个心理治疗学流派。

我觉得以它这样的历史,以它所拥有过的这样一群仁人志士,它很有可能也是坚持走到最后的那一个学派。

我觉得,把小雅救出德国,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都是国士那个级别的人物。

那个冒险把护照带给她的分析师,也是最早研究自恋型人格的分析师,比科胡特还要早,她的名字叫做克里斯丁.奥登,Christine Olden。每一个英雄的名字都值得被记住。

精神分析:伊迪絲·雅各布森一生爱和反对的东西

四、结语:可能是这个阶段的最后一篇

这是我以前写的一篇旧文,决定发在微信在美国被禁止,或者起码被瘫痪前的最后一天。

我当然希望自己的临床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心理学史的科普工作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不以外力兴,亦不以其止。

所以雅克布森的故事,对我个人而言特别有意义。

这是一个不断面质不公的女人,在她的母国如此,在她移民后的国度亦如是。

我认为她没有敌人,经常跟随在大师身旁,你会发现:出色的心理治疗师几乎都没有敌人,他们有的是对某些现象,某些行为的坚决不认同,不容忍。对此,可以参考我之前的文章为什么不用劝别人原谅自己的父母——精神分析视角下的“原谅”。

所以我不认同禁止微信这种行为——无论你出于什么理由,你都粗暴地打断了人们的交流,知识的传播,两个文明之间的缓慢而重要的相互理解......

你会辩解说:太平洋的那一端,也在对我们干同样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不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八十多年前,希特勒也以同样的理由剥夺了很多很多人们的基本权利:法国在蹂躏我们的国土;英国抢走了我们的殖民地;魏玛政府软弱不堪应该抛弃;那些该死的犹太人抢走我们德国人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为什么我们不能反抢他们的?

......

于是你让自己变成了你的对手,甚至比他们还要坏,还要蠢。

然而,雅克布森的后半生,没有被仇恨和创伤蒙住双眼:

她的力比多和攻击欲的“阴阳平衡”理论;

她对儿童发展心理学的贡献;

她对抑郁症的卓越研究.......

让她永远永远地超越了自己的敌人,自己的迫害者。

所以我说她“打不倒”,不光是指:她的敌人无法禁锢她的身体;她的老师无法控制她的思想;时代的残忍无法摧毁她的爱和善良,

我还指:她不被自己的迫害者转化,不内化自己时代的残忍,不以暴易暴,

不把人简单地分为“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的敌人”,和“春天般温暖的朋友”,

知道大多数我们的人类同伴,都是落在两者中间,兢兢业业,普普通通的,兴他们苦,亡他们苦的,苍生。

并恒久地对他们保持爱,和悲悯。

这是我们心理治疗师们,即便现在做不到,也应该放在心里以期将来的东西。

罗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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